家的味道  
  父亲好酒,一年四季离不了酒,冬天喝烧酒,夏天喝米酒。说来奇怪,父亲兄弟姐妹六个,也只有他会喝点酒,而我们兄妹俩甚至一点都没遗传到父亲的酒量,真是惭愧。从小到大,很少看到他有喝醉的时候。印象里,父亲一直是一个文气的酒士,既不会像舅公一样喝醉酒后忆古今、溯往昔,也不会像隔壁王爷爷醉了来上一曲乡村大戏,还自带人体唢呐。父亲只是安安静静抿上一口小酒,配上几口小菜。

  父亲喜欢自己酿酒。烧酒,切切实实的烧刀子酒,一般是谷烧,用的是自己家种的稻谷。秋天丰收的时候,挑上一些粒型饱满的谷子,叫上酿酒师,就开始准备酿酒。酿酒的日子对于我们这些小孩子来说就是过节,因为有师傅在,家里一般都会加菜,可以喂喂平时积累的馋虫。酿酒师带着他那比人还高的蒸酒桶,把那些洗过的谷子一畚斗一畚斗地倒进去。锅里的水加得满满的,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,这个过程是那么神圣,以至于烧火的活都轮不到妈妈,而是酿酒师亲自动手。所以在孩子的眼里,一切的一切都是新奇而有趣的。

  蒸好的谷粒,饱满地绽开了花,摊晾在晒垫上,一颗颗鼓鼓的黄谷粒,尖上顶着白白的米花,热气氤氲中香气扑鼻。待到热腾腾的谷花冷却后,父亲按照酿酒师的要求,把烧酒曲捣成粉末拌匀,然后再把晒垫从两边向中间合好。

 

  等过上个把星期,从晒垫的边上走过,都能闻到浓浓的酒香味了。酿酒师又带着另一个高高的蒸酒桶来到家中,装甑、蒸馏、摘酒、勾兑……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,当浓郁的酒香传出,父亲的脸上是难掩的笑意。酿酒师取来一盅新酒,给父亲品鉴,父亲先用鼻尖轻嗅,再轻嘬一口,细细一咂,让酒的香味通过舌尖、溢过喉头,再一寸寸漫过五脏六腑,父亲的笑意也就漫过了满脸的褶皱,松开了紧皱的眉头:“好酒!”于是让母亲取出花生米,就此和酿酒师好生喝上几盅,聊今年的收成、村庄的新事、儿女的前程。有些年份,父亲还会特意种些高粱,酿点高粱烧,这种酒父亲一般都会珍而藏之,在一些重大的日子才会拿出来和舅舅他们一起分享。

  因为我们兄妹都不擅酒,父亲也会在烧酒之外,做些糯米酒,这种酒甜度适中,而且特别养人。小时候,我特别喜欢父亲酿米酒,不是因为喜欢喝酒,而是喜欢蒸好的糯米饭香糯的味道。母亲会在糯米的上面打上一个鸡蛋,当糯米饭熟了,饭香加上蛋香,特别馋人。母亲连饭带蛋一起盛来给我们兄妹吃,据说这种糯米饭蒸蛋特别补脑,小时候这是我们最期待的时刻。还有一种吃法:捏上一个热乎乎的糯米饭团,蘸上红糖,那叫一个香!

  糯米饭摊凉后,加上甜酒曲,和上凉开水,然后进缸、封缸,于是就可以慢慢等着起泡、沸腾、成酒。待酒成时,父亲喜欢用上黄酒勾兑米酒,黄酒的微苦中和了米酒的甜腻,又增添了黄酒的醇和。尽管我们都不擅饮,但父亲还是让我们都倒上小半碗,用他的话说:“米酒养人,喝点好的。”如今我们都已长大成人,父亲还是乐此不疲,年复一年,为家人为自己准备着醇厚香甜的各种自酿酒。

  父亲对下酒菜是没有特别讲究的,青菜、梅干菜、笋干豆,什么都可以。若有一把带壳的花生,无论生熟,那都是极好的。剥一颗花生入口,抿一口老酒入喉,微闭嘴唇,细细地品,慢慢地饮。呵,好酒,好味!这就是人生的味道。不在酒好,不在酒贵,家酿的就是最好;不在菜好,菜鲜,母亲做的就是最适合的味道。平常,母亲在父亲天长日久的熏陶下,也渐渐会陪父亲喝一点小酒了。而我和哥哥对香甜的米酒也已经习惯,只不过不敢喝太急,这酒入口好喝,后劲却是极大。

  除夕夜,团圆夜,有鸡有肉,满桌的年味。鱼是必上的,年年有余嘛;酒呢,自然就是调节气氛的调味剂。母亲会将那米酒烫得热乎乎的,喝得我们都脸红红的。于是大红的春联高高贴起来,辞旧岁的爆竹噼噼啪啪响起来,当新年的烟花璀璨整个夜空的时候,空气里满满的都是家的味道。 (刘艳萍 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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